2017年10月,靠校园贷起家的趣店登陆美国纽交所,上市首日市值突破100亿美元,成为当年美股规模最大的中概股IPO。34岁的创始人罗敏,也以125亿元身家登上胡润80后富豪榜。

五个月后的2018年3月12日,罗敏在35岁生日当天宣布:在趣店市值达到1000亿美元之前,自己不再从公司领取一分钱薪金。彼时,趣店市值为52亿美元。

八年一晃而过。2026年10月,早已改名为High Templar Tech Limited(股票代码:HTT)的趣店,市值不仅没有冲上1000亿美元,反而缩水到了3.32亿美元,不到当年零头。

10月14日,趣店董事长兼CEO罗敏收到厦门市税务局通知,因旗下厦门趣店科技、厦门乐享时代两家境内公司的历史股权重组,需按“财产转让所得”申报缴纳个人所得税7.9亿元(约合1.16亿美元)。紧接着,公司董事会决议,7.9亿元个税,连同后续可能产生的滞纳金、罚款及全部税务成本,由上市公司全额承担。

7.9亿元超过了趣店当前总市值的三分之一,也占到了公司账面38.1亿元可自由支配现金的两成多。当年宣布“不领一分钱薪水”的罗敏,八年后让上市公司替他结清了这笔个人税单。

个人税单,怎么成了全体股东的“公账”?

罗敏这笔7.9亿元的个税,与十多年前搭建VIE(协议控制)架构有关。

早年互联网金融企业赴美上市,为绕开外资准入限制,普遍在海外设上市主体,真正经营业务的境内实体公司——如此次涉事的“厦门趣店”和“厦门乐享”,工商股权则挂在创始人罗敏个人名下,通过一纸协议把利润转移给上市公司。

后来,为了把这种脆弱的“协议控制”变成实打实的“股权控制”,趣店在2023年至2026年初对这两家厦门公司进行了重组。操作手法如出一辙:先大幅减少罗敏名下的注册资本,再由上市公司体系内的关联企业大额增资,将罗敏的个人持股比例稀释到0.1%左右。

在趣店董事会看来,这两家公司的股权本就是罗敏替公司“代持”的,重组也是按公司指令左手倒右手,罗敏个人并没有揣进腰包一分钱现金,税自然不该他个人背。

但这套逻辑,在税法面前根本行不通。

税法只认工商登记。股权登记在罗敏名下,又通过增资稀释转移给了其他公司,在税务口径上就构成了罗敏个人的“财产转让”。按20%的个人所得税率倒推,税务机关核定被让渡的权益价值高达39.5亿元,对应税款正好是7.9亿元。

今年7月,财政部与税务总局联合发布第21号公告,对离岸信托与股权代持展开穿透式监管。新规落地刚满三个月,厦门税务局的催缴通知便精准送到了罗敏案头。

既然税单开给了罗敏个人,董事会凭什么能痛快地决定用上市公司的钱来填坑?

答案很简单:因为这家公司,罗敏一个人说了算。

在董事会表决时,罗敏虽然按规定选择了“回避表决”,但在美股AB股双重股权架构下,这种回避只是一场走过场的仪式。年报显示,罗敏持有公司42.7%的股权,却手握高达87.8%的投票权。哪怕其余所有机构和散户股东加在一起投反对票,也根本不会对结果有任何影响。

名义上是公司替老板兜底,实质上却是占股近六成的外部中小股东,被动凑了约4.5亿元真金白银替大股东早年的资本运作结了账。更揪心的是,趣店在公告中预警,公司还评估其他类似历史重组的影响。7.9亿元,很可能只是第一张账单。

砍光所有主业,躺在38亿现金上“吃利息”

比替老板交税更魔幻的,是接下这张巨额税单的趣店,如今早已不是一家正常的经营性企业。

与税单一同披露的2026年半年报显示,今年上半年,趣店总营收只有800万元,同比跌去72.7%。一家纽交所上市公司,干了整整半年,主营收入甚至买不起一线城市一套房。

原因在于,今年上半年趣店关停了远在澳大利亚的“最后一公里”快递业务。至此,罗敏折腾过的所有实体业务全部清盘。上半年公司研发费用砍掉75%只剩610万元,行政费用却因总部大楼折旧和福利大增61%至1.84亿元,经营层面净亏损1.8亿元。

荒诞的是,主业归零的趣店,上半年居然实现了4.17亿元的归母净利润。

“快马财媒”发现,截至今年6月底,趣店账上躺着38.1亿元的可自由支配现金,另有23.3亿元受限现金。靠着这笔资金,趣店上半年利息及投资净收入高达12.84亿元,同比实现翻倍。

这38.1亿元的自由可支配现金,正是十年前罗敏在“校园贷”中攒下的原始积累。

2014年,罗敏创立“趣分期”,靠着向大学生放贷在两年半内拿下7轮融资。2017年10月趣店登陆纽交所,市值一度冲破百亿美元,34岁的罗敏以125亿身家登上富豪榜,并在次年喊出那句“不到千亿美金不领薪水”的口号。

然而,随着校园贷与高息现金贷被监管重拳清退,趣店放贷主业崩塌。手握几十亿现金的罗敏,开启“节节败退史”。 卖车的大白汽车、卖奢侈品的万里目、做教培的万里目少儿,全都没活过两年。最抓马的是2022年做预制菜,罗敏跑去东方甄选直播间狂刷3万元礼物当“榜一大哥”,结果被董宇辉当场拉黑。一句“导播小哥刚大学毕业,有些私人恩怨”,瞬间点燃了全网对校园贷原罪的抵制,站台明星排队解约,预制菜迅速凉透。

为了洗去过往,2025年底公司抹掉“趣店”二字,改名High Templar Tech。

一圈折腾下来,罗敏发现,与其在实体行业里烧钱挨骂,不如把业务全砍光。不用拓客、不用管团队、不用担风险,安安静静躺在38亿现金上吃利息,一年照样稳赚几个亿。反倒是A股的国盛证券,因持有趣店股票市值波动,2025年少赚2.06亿元,今年一季度净利润更是被拖累大跌了97.91%。

只不过,这张7.9亿元的税单,终究打破了罗敏躺平吃息的安逸。这笔钱一下子抽干了趣店账上两成多的活钱。这对一家没有任何实业造血能力、纯粹靠本金生息过日子的公司而言,本金缩水两成,未来的投资收益也将随之打折。

当年发誓“不领一分钱薪水”的罗敏,终究没有食言。他只是在八年之后,用87.8%的投票权轻轻一挥,让全体股东替他交上了那段野蛮生长岁月的最后一张尾款单。